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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后少年被控暴动罪:已体会失自由之苦 忧老父没人照顾

7月28日在西环德辅道西,20岁出头的少年阿晞(化名) 是首批被警员制服的示威者,他其后被控暴动罪,心感忐忑过日子。

当晚阿晞一袭黑衣,戴上头盔、防毒口罩、眼罩, 站在示威者的首排,跟3至4排防暴警察在德辅道西对峙, 气氛稍稍紧张,但尚算平静,示威者依然有讲有笑,有人问:「 一阵食泰国嘢好唔好啊?」有人答:「上次先食完喎!」。阿晞记得,傍晚6时起,警察不断放催泪弹,及向示威者射大光灯, 示威者一度视线模糊,大概只可以看清前方4至5米的事物。

晚上8时,剎那间,20至30个速龙小队成员从烟雾中冲出来,跑向示威者,一直大力挥动警棍,站在首排的阿晞意识过来,大喊:「有速龙啊, 走啊!」他转身就跑,但前方塞满惶恐的示威者,没空间走,4至5个速龙从后方用警棍打中他的后脑、双肩、右手及背部,阿晞心感不妙,趁最后一刻仍是自由的时间, 跑至电视台记者镜头附近,以防警方私下滥用暴力。他没有试图反抗,以免被控袭警罪,速龙马上把他制服,压他至地上, 烟雾瀰漫之际,速龙扯下他的防毒口罩, 阿晞吸入大量催泪烟约数分钟,后来他被带至路边, 跟其他被捕的示威者,在最接近抗争的地方,度过最静寂的一晚。

不惊慌 已想过畀人拉

被捕的一刻,阿晞毫不惊慌,反而不甘心的感觉最强烈。他记起在2016年,青年新政前立法会议员游蕙祯及梁颂恆被DQ后的游行,自称勇武派的他跟一众示威者在德辅道西,不消片刻就被防暴警察驱散,从那时起,阿晞心中便有着「我们不够警察斗」 的失落及无助感,令他一度暂停参与社会运动。怎料他在728再度走到西环就被捕,「上次我在德辅道西被人赶, 今次在德辅道西被人拉。」

自6月反送上运动以来,阿晞每次走上最前线已有心理準备被捕,「我已经expect自己会畀人拉,一直以来的法律风险我都知悉, 我会愿意承受这个法律风险。」6月9日游行后的晚上及612的金钟,阿晞都在街头,行动前,他曾请教主修法律的朋友, 而且自行研读非法集结罪及暴动罪的案例和判词,清楚一切法律后果。

728当晚在西环被捕后,阿晞被警员用索带紧绑双手,带至德辅道西路边坐下,身旁有近10个被捕的示威者。在警员的看守下, 大家都保持沉默,卸下眼罩、口罩不再是一群「无脸孔」 的黑衣人,一个个年轻的脸蛋出现在镜头前,载入历史。 阿晞坐下来,开始想东想西,思绪混乱:「要如何安排之后啲嘢? 跟家人,朋友等如何交代呢?明天还要上班,要如何处理呢? 被人收咗电话,我会不会可以取回跟人报平安呢? 后面的示威者走得及吗?」阿晞虽有心理準备会被捕,但当真正被捕时,一条条问题涌现,他却徬徨不知道答案。

阿晞默默观察面前走来走去的警员,觉得他们不但不满示威者, 甚至是敌视香港人。他记得,他只是无意睄一睄中年的便衣警员, 该警员忽然大声骂:「睥乜撚嘢呀,打撚柒你呀!」又有警员跟他说:「而家啲电视台记者走咗喇,你唔好再玩嘢, 好好合作。」阿晞又听到警员围内细细声说:「等啲记者、立法会议员走咗,我哋再做过嘢啦,佢哋仲喺度,我哋做得好睇啲。 」;他说,也有警员刻意挑衅被捕示威者的情绪:「吓,嗰啲义务律师? 佢哋卖你㗎。」、「啲立法会议员?佢哋冇冲㗎, 佢哋望住你喺度冲,佢哋出卖你哋咋。」 阿晞对警员的言语不以为然:「佢哋根本唔知我哋点解要出嚟, 佢哋净係觉得我哋係曱甴。」

阿晞记得,有警员露出疲态,因为吸入过多催泪烟而不断咳嗽,会因为烟雾粉末依附在衣服上而抱怨:「今次件衫又要扔掉喇!」有时候他们想跟示威者聊天,但阿晞只回答:「我无嘢讲。」 警员没趣走开。

当晚约11时,被捕的示威者被带上旅游巴到警署,到达后坐在闷热的有盖停车场,内有告示牌写着「收留犯人之用」 及一排排椅子供被捕者坐。约有接近50个示威者分开男女两边坐着,有警员在旁看守,不让示威者之间交流,但他们会把握警员鬆懈的时间窃窃私语。阿晞身旁的示威者一直提醒他义务律师的电话,阿晞漫无头绪地等待,但数小时前被警棍打中后脑、双肩、右手及背部的他,感觉头晕愈来愈严重,全身疼痛,右手严重麻痺且失去血色, 比左手冷,于是他从凌晨3时多,每隔半小时就会跟驻守警员喊:「我要看医生。」警员多次回答指, 已安排送他到医院。

翌日(7月29日)约早上6时,阿晞终被送至医院普通内科病房求诊,在警员看守下照X光、验血等, 医生发现他后脑有血块,右手伤及神经线,双肩、背部均有瘀伤。后来他在医院获告知被控暴动罪,可保释,当时他未有太大感觉。办理保释手续后,不少朋友到医院探望阿晞,想了解他的情况, 阿晞笑容满面跟他们聊天,自嘲道:「仲未死得喎, 皮外伤啫,冇事嘅!」还会揶揄刚开始拍拖的朋友,「请食饭啦!」

7月31日早上,医生让阿晞出院, 他马上乘搭的士前往东区裁判法院应讯提堂, 他的一位朋友帮他在挤拥的声援者及记者中开路,护送他入法院。 上庭是阿晞被捕以来首次觉得紧张,不单是因为首次见法官,还有法院外传媒的镁光灯闪过不停,很多记者把卡片塞到他手上,令他心跳加快,但他不想被人认得,担心成为公众人物。

虽政见不同 担心父亲

上法庭回家后,他开了一支酒饮,打开手机,看到小学、中学、大学同学关心他的来讯,亦有不少人想给予他金钱上的援助,他逐个讯息回覆。 直至收到来自多年没见的哥哥讯息,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。阿晞的父母离婚后,兄弟二人几乎没有联繫,阿晞一直对哥哥没好感, 纵然哥哥在这个时候关心他,他都无法亲切起来。他不想更加不知道如何回应,内心不断拉锯,挣扎回应与否,在那一间, 他无法再支撑了,卸下挂在脸上数天的笑脸和坚毅, 眼泪沿脸孔流下。

「我坐喺度谂,我要坐10年的话,自己会点呢、屋企人会点呢?爸爸刚过80岁,我咁多年来有冇照顾过佢呢?我觉得自己照顾得佢好差。我又会想,我入咗去边个会照顾爸爸呢?又会想,我如果不接触社会一年,已经落后好多,如果我坐2至3年,咁我出到嚟仲揾唔揾到工呢?」他开始想到个人前途,以及与他双依为命的年迈父亲,将来没人照顾。

父母在阿晞小时候离婚,父子同住。阿晞年幼时,父亲为照顾他而辞职,领取综援过日子。父亲对阿晞照顾有加,早上会为阿晞煮早餐、然后接送放学、睡前讲故事哄他睡。到阿晞入读大学后,住大学宿舍,父亲曾经提出要送汤水给阿晞,甘愿在车上来回奔波接近3小时。父亲很疼爱阿晞,然而阿晞长大后变成父亲「饼印」,两人一样性格刚烈又有主见,以致常为锁碎事争执,因此父子交流不多。他们政见不同, 甚少谈时事,父亲只要求和平稳定的生活,觉得政治跟自己无关,然而儿子却走上了他口中「破坏安稳生活」的路。阿晞记得, 有一次示威后,他晚上手持装备回家时, 一直担心父亲会赶他出家门,最后父亲只是关心他吃过饭未。

父亲在7月29日凌晨,透过阿晞朋友上门告知,才得知儿子被捕, 他独自在家中记挂儿子,数晚失眠。因为政见不同, 阿晞一直没有勇气致电父亲,仅靠律师跟父亲联络。直至7月30日,身在医院的阿晞打第一通电话予父亲,两人没有说甚幺被捕的事,父亲如常劈头就问:「做咩啊?」阿晞託付他买梳洗用品及带衣服到医院。父亲的耳力衰退, 阿晞要不断大声重複,最后父亲来到时没有买梳洗用品,因他不懂到哪儿买,阿晞再提他到医院楼下便利店。

直到现在,父子俩依然很少触及任何关于被捕的事。 阿晞唯一听到父亲的感受,是他在医院时偶尔听到父亲跟旁边病床的人闲聊:「唔理佢喇,佢自己会考虑,佢觉得係啱同正确就冇所谓,我好自豪佢做紧啲佢觉得正确的选择。」有一次,阿晞认真地跟父亲解释,预想最坏的情况是被判入狱3至4年,亦跟他讲解以往暴动罪的判刑,阿晞有感父亲好像听不懂,但依然会安慰他说:「冇嘢嘅,唔会告得入,食盐多过你食米啦,有咩好惊啊!」阿晞说,父亲习惯只会在房间独自忧心,换套衣服出外时,又是高高兴兴。

未入狱 已嚐失自由之苦 

纵然有万分被捕的心理準备,但阿晞感叹,被捕后生活很煎熬。

被捕后的大半个月,阿晞久久睡不好,曾失眠至早上9时才入睡, 每隔一个多小时就会醒一醒,睡姿亦换成像婴儿般环抱自己,「我唔开心,我同啲朋友玩的时候仲会笑得出,嘻嘻哈哈咁过。但当朋友都瞓咗,我就好有冲动想食烟,一係就饮酒, 我会谂好多好多,想靠酒精帮我入睡,瞓又瞓得唔好,自己的前路又掌握唔到,冇一个对人生控制的自主权。要烦的有好多,身体又差咗,伤咗只手,开水樽都开唔到。 」被捕时的创伤逐渐康复,头部的血块及身上的瘀伤已散去, 唯独是右手神经线受损以致他经常手震,不能长时间写字和用筷子。

被控暴动虽获保释,阿晞却已嚐到失去自由的苦,不能再出国、不能再前往未有不反对通知书的示威场地、要每星期到警署报到、 深夜只可以留在报称的住所......「呢个保释令, 係用紧佢所有的公权力去剥夺我的自由, 而当你真係冇咗自由嗰一刻, 先深深体会到自由对我的人生有几咁重要。」

「我失去咗自由,係切断了我对整个世界的connection( 连繫),同个世界一直以来的关係分开咗。 」阿晞重感情,很重视身边的朋友。他无奈地笑说,6月才跟朋友去过日本,枱头还放着未用光的日圆, 但未来几年他或许不能够再跟朋友出国,跟身边人相处的时间,错过了就是没了。

他每日阅读新闻,看到警察的武力升级, 政府依然未有回应诉求,「我好想好想再冲去前线嗰度, 但我唔可以做呢样嘢,而我见到警察用暴力係更加升级的时候, 更加觉得有过前线经验的人就更加要出去, 点解我而家咩都做唔到呢?我痛恨自己咩都做唔到。」被捕后, 他选择勇武与否的自由,都失去了。

不能再勇武,他唯有以其他方式支持运动,例如做「键盘战士」 支持示威者,出席在日间时份获批不反对通知书的游行集会, 晚上则看冲突现场直播,留意会否有朋友被捕,等朋友跟他报平安。他起初不想接受访问,觉得现时警察大搜捕下,他只是一个不起眼、平平无奇的示威者,但他思前想后:「自己又出唔到前线,我仲有啲咩可以帮手足?」 阿晞最后决定受访,希望能让人明白示威者正在争取自由,「如果我嘅故事可以对其他人有启发,而令佢哋决定行前多步,去投入场运动,乃至了解多啲公民社会,同埋令佢哋思考更多关于人生嘅嘢,我都觉得值得。」

一早打定输数仍要行出来 因「我係香港人」

阿晞遇到很多人称他「义士」,这个「光环」压在他的头上感觉很重很重,「梁天琦喺《地厚天高》都讲过,冇一个人想做英雄, 如果我要做一个咁嘅英雄,而我要承受呢啲痛苦, 我坦白地讲唔想係我,光环越大,责任越大,能力都要越大, 我唔想面对呢啲痛苦,唔想要面对呢啲关注。」

4月,立法会讨论《逃犯条例》修订,阿晞觉得修例必然会通过, 对香港前途感绝望,预计香港的自由、人权等将逐渐消失, 因此他早有计划到外国工作,取工作签证离开香港后,再作打算。 然而他最后依然走上前线,阿晞上庭前一直问自己:「为何我要为了香港承担这个后果?明明我只係为咗自由、为咗民主、为咗对抗不公义的政权。」

但他说,再拣一次,依然会上前线,称不后悔:「我prepare最worst的情况都唔係畀人拉,而係死,但我而家都冇死到。」

「你问我惊唔惊死,我都惊,但我惊冇自由多啲。我都预咗佢哋( 政府)係痴线,当有人以死明志时,我唔觉得死係啲咩。 」

入狱失自由,值得吗? 「冇话值唔值得,我只係觉得呢一件係啱嘅事, 而我应该要去做,如果係达到一个正义目的而行出来, 我唔会用值唔值得去衡量,我会用公义上正唔正确去算。如果我唔行出来的话,又有边个会行出来呢? 如果当刻唔係我畀班速龙打,咁又係边个人会被速龙打呢?」

「因为我係香港人。我一直抱住的心态是,场运动点都会输,其实我哋五大诉求可以争取到几多呢,我一向都好悲观,但係又会觉得,唔试过又点知真係会输呢? 我觉得我作为一个香港人,都想用我最后一口气同力,去帮呢个地方争取自由、民主, 就算最后我哋输咗都好,最少我做过,呢个係我与生俱来的责任, 呢个係我屋企,呢个係我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地方, 而我唔忍心见到佢继续崩坏落去。」

阿晞害怕失去自由,然而,他甘愿为香港人的自由而付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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